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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种唤醒
经常被人问到禅宗、净土宗和密宗的区别。自己因为懂得实在太少,不敢妄自菲薄。但是问话的人又强行要有个答案,哪怕是不正确的答案,只要是自己认为的区别就可以。所以斗胆胡言乱语,说:这好比三种唤醒的方式,不管那一种方式都是为了把人叫醒,只是方式不同而已。
在禅宗来说,好比是只响一次的闹钟,响过之后就不响了。学人要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禅宗,不要光看到禅宗的自由和活泼,更要知道修禅宗风险很大,因为很有可能被错过。因为禅宗一切要靠自己,没有极其坚强的意志和刻苦的精神以及深厚的基础是很危险的。
净土宗就很保险,所谓万人修行万人去,为什么呢?因为万善同归,只要心念阿弥陀佛念念不忘,就能九品往生。这就好比一个响个不停的闹钟,只有当你醒后闹钟才会停下来。也许很多人不愿意这样的叫醒方式,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,这是最保险的方式,它能保证你醒来。所以修净土是最保险的方式,这在开悟的祖师身上见到很多。最有名的算是永明延寿禅师。
密宗的比喻很有意思,也用一个叫醒方式来比喻的话就很难比喻清楚。因为秘密的原因,所以无法说清楚。最简单的一种可以这样说,这是一个会喷水的闹钟,到点它响了。你起来了把闹钟关掉,要不它还会再响,再响的次数达到一定的数量后你还不关的话,它就会把里面的水喷出来,从而把你叫醒。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,还有很多种情况说不完,所以也不想多说。
根据自己现在修行的状况,实际上是禅净双修。虽然很喜欢禅宗的自在和活泼,但是心里深深存有恐惧,很怕因为狂禅而耽误了自己。永嘉大师说:“豁达空,拔因果,茫茫荡荡招秧祸。”这在历史上有很多的前车之鉴,即使是在后来开悟了祖师身上,也见到很多开悟前的曲折。
所以还是净土最好,尽管有点婆婆妈妈,但是这是最保险的方式。不光是永明延寿禅师这样做,明末清初的四大高僧也都是这样做的。不但是很多开悟的出家这样做,就连很多开悟的在家居士也是这样做的,比如侍郎杨杰居士、苏东坡居士、丞相张商英居士、给事冯楫居士等等。而且他们往往还留下很多劝世人修净土的著作。
侍郎杨杰居士悟道因缘
礼部杨杰居士,天衣义怀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,字次公,号无为,无为(今安徽无为县)人。北宋禅宗元丰年间(1078-1085),官至太常。
杨杰居士平生最好参禅,曾历参诸山名宿,但均未契旨。晚年谒天衣义怀禅师。义怀禅师每每为他举庞蕴居士机语,令他参究。
后来有一年,杨杰居士奉陪皇上登泰山行祀。一天早晨,鸡刚一叫,他便登上泰山顶,正好看到日出如盘涌,忽然大悟。于是便依庞居士诗偈,另作有男不婚、有女不嫁偈,云:
“男大须婚,女长须嫁。
讨甚闲工夫,更说无生话。”
杨杰居士后来把此偈寄给义怀禅师,得到了义怀禅师的肯定。
杨杰居士悟道后,一次,与芙蓉道楷禅师偶然相逢。时芙蓉禅师已于投子义青禅师座下悟道,为一方化主。
杨杰居士问:“与师相别几年?”
芙蓉禅师道:“七年。”
杨杰居士又问:“学道来,参禅来?”
芙蓉禅师道:“不打这鼓笛。”
杨杰居士道:“恁么则空游山水,百无所能也。”
芙蓉禅师道:“别来未久,善能高鉴。”
杨杰居士一听,便哈哈大笑。
神宗熙宁末年(1077),杨杰居士因为母亲去世,闲居阅藏,遂栖心净土,并绘丈六阿弥陀佛像,随身观念。哲宗元祐年(1096-1094)中,杨杰居士被提为礼部员外郎,出任浙江提点刑狱。不久即谢世,有辞世偈云:
“无一可恋,无一可舍。
太虚空中,之乎者也。
将错就错,西方极乐。”
苏东坡居士悟道因缘
内翰东坡居士苏轼,字子瞻,眉州眉山(今四川)人。苏轼少有大志,幼时其母程氏亲自教他读书。一日读《范滂传》,苏轼慨然谓其母曰:“轼若为滂,母许之乎?”其母道:“汝能为滂,吾顾(岂、难道)不能效滂母耶?”长大以后,苏轼即通经史,日著文千言,后中举,并得到欧阳修的器重。
北宋英宗治平二年(1065),苏轼被诏为翰林知制。后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排挤,出调补杭州通判。后因以诗讽刺时弊,于神宗元丰三年(1080),遭到弹劾,贬至黄州。在黄州,苏轼筑室于东坡,日与田夫野老相游于溪山之间,因自号东坡居士。哲宗即位后,苏轼先后被召为礼部郎中、翰林学士兼侍读等职。绍圣三年(1096),再次遭谤,贬至惠州,三年后又被贬到琼州。徽宗建中靖国元年,卒于常州。
纵观东坡居士这一生,在仕途上可谓几起几落,坎坷不平。多亏他学佛,性情豪放,不以为意。他曾在自己的一张写真上,戏题道:
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
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琼州。”
东坡居士接触佛教比较早。在任杭州通判的时候,他就亲近过钱塘圆照法师。当时,钱塘圆照法师正大弘净土法门。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,东坡居士请人画了一幅阿弥陀佛像,用来超荐父母,并作颂曰:
“佛以大圆觉,充满河沙界。
我以颠倒想,出没生死中。
云何以一念,得往生净土。
我造无始业,本从一念生。
既从一念生,还从一念灭。
生灭灭尽处,则我与佛同。
如投大海中,如风中鼓橐(tuo)。
虽有大圣智,亦不能分别。
愿我先父母,与一切众生。
在处为西方,所遇皆极乐。
人人无量寿,无往亦无来。”
此后,东坡居士每至一地,都要随身带上这幅阿弥陀佛像,并且告诉人说:“吾往生公据也。”
在贬居黄州期间,东坡居士也是一有空儿就去附近寺院游观,以遣心中之失意。
一天,东坡居士往城南安国寺焚香默坐,克已悔过。从了一会儿之后,他突然觉得身心皆空,当即便领悟到罪垢 之性了不可得。
东坡居士后来还结识了庐山东林常总禅师(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)。
一日,东坡居士游庐山,夜宿东林寺,与常总禅师谈论无情说法之话头,豁然有所省悟。黎明的时候,他便作偈呈给常总禅师,偈曰:
“溪声便是广长舌,山色岂非清净身?
夜来八万四千偈,他日如何举似人。”
同时还有咏庐山诗云:
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东坡居士还参礼过玉泉皓禅师。在荆南,他听说玉泉皓禅师的机锋峻烈,人莫敢触,于是他便起了竞胜的念头,想看看这位老和尚到底功夫怎么样。
一天,东坡居士微服求见。
玉泉和尚问:“尊官高姓?”
东坡居士道:“姓秤,乃秤天下长老底秤。”
玉泉和尚便大喝一声,说道:“且道这一喝重多少?”
东坡居士被问得无言以对,于是便礼拜。
东坡居士后从黄州移居汝州(今河南临汝),临行前,他特地去高安(在江西境内)向他的弟弟苏辙辞行。到高安的头一天晚上,苏辙正与真净克文、圣寿省聪联床共宿,夜间三人都梦见自己迎接五祖师戒禅师。第二天东坡居士便到了。他们一起相谈甚欢。后来有人认为东坡居士是五祖师戒禅师的转世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在众多的禅师中,与东坡居士交往最密切,时间最长的要算佛印了然禅师(庐山开先善暹禅师之法嗣),他俩之间有不少妙趣横生的诗禅酬和,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回味无穷的佳话。
有一天,东坡居士去看望佛印禅师。
佛印禅师道:“此间无座榻,不及奉陪居士。”
东坡居士趁机戏道:“敢暂借和尚四大为座榻。”
佛印禅师回答道:“山僧有一问,居士若道得即请坐,若道不得,即输却腰间玉带。”
东坡居士欣然同意了。
佛印禅师说道:“居士适来道,借山僧四大为座榻,只如山僧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,居士向什么处坐?”
东坡居士被问得无言以对,只好留下玉带,大笑而出。为了表示纪念,佛印禅师亦以云山衲衣相赠。
事后,东坡居士作了三首偈子,呈佛印禅师:
“百千灯作一灯光,尽是悟沙妙法王。
是故东坡不敢惜,借君四大作禅床。”
“病骨难堪玉带围,钝根仍落箭锋机。
会当乞食歌姬院,换得云山旧衲衣。”
“此带阅人如传舍,流传到此亦悠哉。
锦袍错落浑相称,乞与徉狂老万回。”
佛印禅师亦作二偈谢东坡居士:
“石霜夺得裴休笏,三百年来众口夸。
争似坡公留玉带,长和明月共无瑕。”
“荆山卞氏三朝献,赵国相如万死回。
至宝只应天子用,因何留在小蓬莱?”
除此之外,后人还以此二人为引子,演绎出了许多其他的佳话,此不复录。
东坡居士晚年病重将逝,临终前,门人钱济明侍立于床前,问道:“公平日学佛,此日如何?”
东坡居士道:“此语亦不受。”
后径山惟琳禅师前来看望他,提醒他说:“先生践履至此,更须著力。”
东坡居士应声道:“著力即差。”
说完便庵然而逝。春秋六十六岁。
丞相张商英居士悟道因缘
丞相张商英居士,兜率从悦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,字天觉,号无尽居士,四川新津人。张商英居士身材高大俊伟,豪迈负气。十九岁那年,入京应举,途中经过向氏家族。向翁前一天晚上梦见神人告诉他说“明日接相公。”第二天凌晨,张商英正好赶到这里。向翁一见,颇为诧异,于是便殷勤招待。向翁道:“秀才未娶,当以女奉洒扫。”张商英以应举为由,谦辞再三。向翁道:“此行若不了当,吾亦不爽前约。”张商英见盛情难却,便答应了,及第后,果然取了向氏之女为妻。
张商英初任主簿。一日游僧寺,见藏经梵夹,金字齐整,装璜严丽,怫然作色道:“吾孔圣之书,乃不如胡人之教,人所仰重?”
回家后,张商英坐在书房里,研墨吮笔,凭纸长吟,折腾到半夜,也不肯睡觉。
他的妻子向氏招呼道:“官人,夜深何不睡去?”
张商英于是便把自己辟佛的想法告诉了向氏:“正此著无佛论。”
向氏应声答道:“既是无佛,何论之有?当须著有佛论始得。”
张商英一听,颇为惊疑,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,也就作罢。
后来有一天,张商英拜访他的一位同僚,看到同僚家佛龛上面放着经卷,便问:“此何书也?”
同僚道:“《维摩诘所说经》。”
张商英于是信手翻阅,当他看到“此病非地大,亦不离地大”这一处的时候,抚几感叹道:“胡人之语,亦能尔耶?”
于是便问同僚:“此经几卷?”
同僚道:“三卷。”
张商英于是便将该经借回家阅读。
向氏问:“看何书?”
张商英道:“《维摩诘所说经》。”
向氏道:“可熟读此经,然后著无佛论。”
张商英一听,心里感到很后怕,同时觉得妻子的话颇为奇异。
从此以后,张商英对佛教深信不疑,并留心于祖道,随有机会,即参学请益。
北宋神宗在位的时候,因得王安石之推荐,张商英任监察御史。哲宗元祐元年(1086),张商英任河东提点刑狱。在任期间,他曾上清凉山朝礼,亲见文殊菩萨化现空中。于是便塑文殊之像,供于奉山寺,并作发愿文。此后,他还三次入山祈雨,三祈三应。一时朝廷上下皆知此事。
元祐六年(1091),张商英调为江西漕运史。其间,他拜谒了东淋照觉常总禅师。常总禅师是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。常总禅师诘问张商英居士之所见处,发现他之所见与自己的证悟相符合,于是便给予印可。
张商英后因按部(巡查部属),路过分宁。在那里,他曾召集五山长老于云岩升座说法,兜率从悦禅师最后登座,出语惊人,将前面诸长老一并穿却。张商英听了,大为赞叹,于是便随从悦禅师入兜率院游观。
从悦禅师是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,身材矮小,张商英早就听人说过他非常聪明可人。他们一起来到拟瀑亭。张商英问道:“此是什么?”
从悦禅师道:“拟瀑亭。”
张商英道:“捩(lie,扭转)转竹筒,水归何处?”
从悦禅师道:“目前荐取。”
张商英正站在那儿思考,从悦禅师便道:“佛法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过了一会儿,张商英便转移话题,说道:“闻公善文章。”
从悦禅师一听,便大笑,说道:“运使失却一只眼了也。从悦,临济九世孙,对运使论文章,正如运使对从悦论禅也。”
张商英曾经得到过东林常总禅师的印可,因此他对从悦禅师的话并不以为然。谈话中间,张商英不时地称赏东林常总禅师,可是,从悦禅师对东林常总禅师却不认同。张商英于是借拟瀑亭为题,吟诗讽刺从悦禅师狂妄无知,其中有两句道:
“不向庐山寻落处,象王鼻孔谩辽天。”
从悦禅师知道张商英还没有彻悟,尚有疑滞在,所以并不在意。
那天晚上,张商英便住在兜率院里。
此前有一天晚上,从悦禅师曾梦见有一日轮升天,被他用手捉住了。后来他把此梦告诉了首座和尚,并说道:“日轮运转之义,闻张运使非久过此,吾当深锥痛劄(zha)。若肯回头,则吾门幸事。”
首座和尚道:“今之士大夫,受人取奉惯(被人奉承惯了),恐其恶发(担心他发火,生了恶念),别生事也(又生出什么对佛教不利的事情来)。”
从悦禅师道:“正使烦恼(就算他起了大烦恼),只退得我院,也别无事。”
于是,那天晚上,从悦禅师便与张商英大谈佛法。谈至深夜,二人慢慢地谈到了宗门中事这个话题。
从悦禅师便单刀直入地问道:“东林既印可运使,运使于佛祖言教有少疑否?”
张商英道:“有。”
从悦禅师道:“疑何等语?”
张商英道:“疑香严独脚颂、德山拓(同“托”)钵话。”
[香严智闲禅师“独脚颂”云:“子啐母啄,子觉无壳。子母俱亡,应缘不错。同道唱和,妙云独脚。”
德山托钵的公案是这样的:雪峰在德山作饭头,
一日饭迟,德山擎钵下法堂。峰晒饭巾次,见德山乃曰:“钟未鸣,鼓未响,拓钵向甚么处去?”德山便归方丈。峰举岩头全奯禅师。全奯禅师曰:“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。”山闻,令侍者唤全奯禅师去。问:“汝不肯老僧那?”全奯禅师密启其意。山乃休。明日升堂。果与寻常不同。全奯禅师至僧堂前,拊掌大笑曰:“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,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!虽然,也只得三年活。”三年后,德山禅师果然示灭。]
从悦禅师道:“既于此有疑,其余安得无邪?只如岩头言末后句,是有邪?是无邪?”
张商英道:“有。”
从悦禅师一听,便哈哈大笑,独自回方丈,关上门休息去了。
被从悦禅师这么一问,张商英此时方肯承认自己心里原来并不踏实,尚有疑团在。因此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老想着这个公案,睡不安稳。到了五更,他下床小解,不小心踢翻了尿壶,一下子豁然大彻,猛然明白了岩头和尚所说的末后句。于是便作颂曰:
“鼓寂钟沉拓钵回,岩头一拶语如雷。
果然只得三年活,莫是遭他授记来。”
张商英此时不胜欢喜踊跃,赶忙穿好衣服,去敲方丈门,大声喊道:“某已捉得贼了。”
从悦禅师道:“脏在甚处?”
张商英便默然无语。
从悦禅师道:“都运且去,来日相见。”
第二天,张商英便把自己所写的悟道偈呈给从悦禅师。
从悦禅师看后,便开示道:“参禅只为命根不断,依语生解。如是之说,公已深悟。然至极微细处,使人不觉不知,堕在区宇。”说完便作颂,为他印证,颂曰:
“等闲行处,步步皆如。
虽居声色,宁带有无?
一心靡异,万法非殊。
休分体用,莫择精粗。
临机不碍,应物无拘。
是非情尽,凡圣皆除。
谁得谁失,何亲何疏?
拈头作尾,指实为虚。
翻身魔界,转脚邪涂。
了无逆顺,不犯工夫。”
[从悦禅师所说的“参禅只为命根不断,依语生解。”,正是参禅人,尤其是知见深厚的人,最容易犯的一个大毛病。多少人因为依语生解而当面错过了自己的本来面目。真学道者当于此处痛切反省!]
张商英读完从悦禅师所写的偈颂,感激涕零,于是邀请从悦禅师至建昌。途中,张商英对自己的心念一一伺察,并作十颂叙其事,从悦禅师亦作十颂酬之。此是北宋哲宗元祐八年(1093)八月间的事。
徽宗崇宁年间(1102-1106),张商英官至尚书左丞,其间因遭蔡京诋毁,一度被贬。蔡京罢相后,商英被重新起用,先后任资政殿学士、中书侍郎、尚书左仆射等职。后因干练有为,整治有功,为同僚所忌,被排出京师,安置于衡州。
张商英居士在荆州的时候,与圆悟克勤禅师有过一段法缘。
一日,克勤禅师造访张商英居士,大谈《华严》宗旨,云:“华严现量境界,理事全真,所以即一而万,了万为一,一复一,万复万,浩然莫穷。心佛众生三无差别,卷舒自在,无碍圆融。此虽极则,终是无风匝匝之波。”
张商英听了,不觉移榻近前。
克勤禅师讲完这段话之后,便问:“到此,与祖师西来意是同是别?”
张商英道:“同矣!”
克勤禅师道:“且得(只是、可是)没交涉!”
张商英被克勤禅师否定之后,面带愠色。
克勤禅师并不在意,继续点拨道:“不见云门道,山河大地无丝毫过患,犹是转句,直得不见一色,始是半提,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。彼德山临济岂非全提乎?”
张商英这才心悦诚服,连连点头称是。
第二天,克勤禅师又谈起理法界、事法界、理事无碍法界、事事无碍法界等四法界。当谈到理事无碍法界时,克勤禅师便问:“此可说禅乎?”
张商英道:“正好说禅。”
克勤禅师笑道:“不然,正是法界量里在(还是落在理事等名相差别当中),盖法界量未灭。若到事事无碍法界,法界量灭,始好说禅。如何是佛,干屎橛。如何是佛,麻三斤。是故真净偈曰:
‘事事无碍,如意自在。
手把猪头,口诵净戒。
趁出淫房,未还酒债。
十字街头,解开布袋。’”
张商英听完这一段开示,如醍醐灌顶,赞叹道:“美哉之论,岂易得闻乎!”
除了圆悟克勤禅师之外,张商英还亲近过大慧宗杲禅师。
北宋徽宗宣和四年(1121),张商英将宗杲禅师请到自己的府第西斋供养,朝夕相谈甚欢。
张商英一日告诉大慧宗杲禅师说:“余阅雪窦拈古,至百丈再参马祖因缘,曰大冶精金,应无变色。投卷叹曰:‘审如是,岂得有临济今日耶?’遂作一颂曰:
‘马师一喝大雄峰,深入髑髅三日聋。
黄檗闻之惊吐舌,江西从此立宗风。’
后平禅师致书云:‘去夏读临济宗派,乃知居士得大机大用,有求颂本’。余作颂寄之曰:
‘吐舌耳聋师已晓,捶胸只得哭苍天。
盘山会里翻筋斗,到此方知普化颠。’
诸方往往以余聪明博记,少知余者。师自江西法窟来,必辨优劣,试为老夫言之。”
大慧禅师道:“居士见处,与真净(克文)、死心(悟新)合。”
张商英道:“何谓也?”
大慧禅师于是举真净禅师的偈颂云:
“客情步步随人转,有大威光不能现。
突然一喝双耳聋,哪吒眼开黄檗面。”
接着又举死心禅师的拈提云:“云岩要问雪窦,既是大冶精金,应无变色。为甚么却三日耳聋?诸人要知么?从前汗马无人识,只要重论盖代功。”
张商英听完宗杲禅师的提举,拊几赞叹道:“不因公语,争见真净、死心用处?若非二大老,难显雪窦、马师!”遂述偈曰:
“马师喝下立宗风,嗟我三人见处同。
海上六鳌吞饵去,栖芦谁更问渔翁。”
张商英卒于宣和四年(1121)十一月。临终有偈曰:
“幻质朝章八十一,沤生沤灭无人识。
撞破虚空归去来,铁牛入海无消息。”
言毕取枕头掷于门上,声如雷震。众人探视,已去矣。
张商英生前撰有《颂古》及《护(佛)法(之)轮》行于世。
据明云栖袾宏《往生集》中记载,张商英曾有净土发愿文云:
“思此世界,五浊乱心,无正观力,无了因力。自性唯心,不能悟达。谨遵释迦金口之教,专念阿弥陀佛,求彼世尊愿力摄受,待报满时,往生极乐,如顺水行舟,不劳自力而至矣。”
从此发愿文可见,禅净双修,以净为归,在北宋后期佛教界,已成为时代之潮流。
给事冯楫居士悟道因缘
给事冯楫居士,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,字济川,四川遂宁人,号不动居士。冯楫居士青年时即信仰佛法,一度遍礼尊宿,后居龙门,从佛眼清远禅师参学。
一日,冯楫居士陪同佛眼禅师于法堂上经行,忽然有一童子从堂外经过,吟唱道:“万象之中独露身。”
佛眼禅师于是拊着冯楫居士的后背,说道:“好聻(ni,呢)。”
冯楫居士于是言下有省。
南宋高宗绍兴丁巳年(1137),冯楫居士官拜给事中。适逢大慧宗杲禅师于明庆寺开堂说法,冯楫居士遂前往恭听。
宗杲禅师下座后,冯楫居士挽着他的手说:“和尚每言于士大夫前,曰:‘此生决不作这虫豸’,今日因甚却纳败缺(露出把柄或破绽)?”
宗杲禅师道:“尽大地是个杲上座,你向甚处见他?”
冯楫居士正要开口拟对,宗杲禅师便打了他一巴掌。
冯楫居士道:“是我招得。”
当时冯楫居士的同僚们也在场,看见冯楫居士挨了巴掌,都大惊失色。
冯楫居士却哈哈大笑道:“长老与楫,佛法相见。”
第二年,冯楫居士要求到径山参加坐夏,得到了宗杲禅师的同意。冯楫居士将其所居之室,起名曰“不动轩”。
一日,宗杲禅师升座说法,为大众提举当年药山禅师参石头和尚之公案——
药山惟俨禅师问石头希迁和尚:“三乘十二分教,某甲粗知,承闻南方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,实未明了,伏望慈悲示诲”。
石头和尚道:“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恁么不恁么总不得。你作么生?”
药山禅师一听,茫然不知所措。
石头和尚便道:“子缘不在此,可往江西见马大师去。”
药山禅师于是来到马祖道一禅师座下,亦如前问。
马祖回答道:“有时教伊扬眉瞬目,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。有时教伊扬眉瞬目者是,有时教伊扬眉瞬目者不是。
药山禅师一听,言下大悟。
宗杲禅师将此公案拈举完毕,便下座。冯楫居士亦跟随着他来到方丈寮。
冯楫居士道:“适来和尚所举底因缘,某理会得了。”
宗杲禅师便问:“你如何会?”
冯楫居士道:“恁么也不得苏嚧娑婆诃,不恁么也不得悉唎娑婆诃,不恁么也不得悉唎娑婆诃。恁么不恁么,总不得苏嚧悉唎娑婆诃。”
宗杲禅师一听,遂作偈给予印可,偈云:
“梵语唐言,打成一块。
咄哉俗人,得此三昧。”
冯楫居士悟道之后,继续精进用功。每至一处,政事之余,他仍然坚持禅修不倦。尝题诗自咏道:
“公事之余喜坐禅,少曾将胁到床眠。
虽然现出宰官相,长老之名四海传。”
除修禅之外,冯楫居士还兼修净土,曾作弥陀忏仪。在泸州为官的时候,冯楫居士曾率道俗二众组成“系念会”,以西方为归。南宋建炎以来,金人入侵日紧,兵事频繁,许多名刹毁于战火,藏经残损尤烈。为了保护经典,冯楫居士曾多次捐出俸钱,印制藏经,共一百二十八藏,并作发愿文云:
“我今发愿……临命终时,庄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,莲华为胎,托质其中,见佛闻法,悟无生忍,登不退阶,入菩萨位。”
冯楫居士晚年移官邛(qiong)州(今四川邛崃)。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秋(1154
),冯楫居士感到来日无多,遂上表乞归隐居。临终前,他预知时至,提前遍告亲友,并安排好后事。
临走的那一天,他自著僧衣僧履,升踞高座,告诫诸官吏及道俗信众,各宜向道,扶持教门,建立法幢。吩咐完毕,便拈拄杖按膝,欲蜕然迁化。
这时,其同僚漕使上前请道:“安抚(冯居士的官职)去住如此自由,何不留一颂以表罕闻?”
冯楫居士于是又重新睁开眼睛,索笔书云:
“初三十一,中九下七。
老人言尽,龟哥眼赤。”
写完,便掷笔长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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